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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该如何理解现代文明?现代文明的几个关键词──进步、时间缩小、资本主义扭曲与扩张、植物型文明


2020-07-10

本文刊于青柳正规《人类文明的黎明与黄昏:何谓文明?又何以灭亡?》(八旗,2018),标题为编辑拟定。

 

对演化论的误解

在探讨文明及文化时,除了多样性,「进步」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词彙。

相较于两千年前的古代社会,现在的社会是否比较进步?这个问题其实不容易回答。学者推估两千年前的世界人口为二、三亿,但今日有六十七亿。人口在两千年内有二十倍以上的增长,虽然有人为饥饿所苦,但毕竟人数增长极多,多数人却也能设法过生活,这样的现况笔者认为并非太差。

既然不确定这种状况是否能称为「进步」,至少能换个观点想想。世界上曾经有人被当作奴隶使唤,如今就笔者所知已经没有奴隶。光就这个部分而言,可以称之为人类的进步。

另一方面,日本曾有称为「赤线」的合法卖春地带,如今一般社会与情色行业的界线则是非常模糊。就社会观点而言,这是否能称之为进步?换言之,若将在赤线工作的人认定为社会上的弱势族群,则废除公娼制度就社会制度而言是一种进步,那幺这种社会制度理当废除。然而在现代普通公民之中,其从事行为实质上形同前赤线工作者的族群必定不少,这点又该如何看待?

简言之,我们的社会有显着进步的部分,也有些部分不然,因此不得不谨慎斟酌「进步」一词的使用。

然而我们往往认为,社会或文明已经随着时间的经过而不断进步,所以「社会达尔文主义」(Social Darwinism)一度成为众人吹捧的词彙。这是衍生自达尔文演化论的论述,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信徒分明是曲解了达尔文的学说。达尔文并非主张生物会随时间的经过而由低阶往高阶进化;而是主张生物并非一成不变,而是会适应各种环境,经常发生变化。其间并无进步退步之分,只有发展为不同状态的变化而已。

总言之,由于对演化论有误解,人们陷入一种严重的错觉,认为我们的社会与文明都有所进步。然而诚如前述,实际上是既有进步之处,也有并未进步之处。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──文明的样貌在今昔之间有着明显的变化。

对过往时间认知的缩小

现代文明的特徵究竟是甚幺?

拜通讯网络及交通手段发达之赐,现代人的生活比以往便利许多。只要有电话或电脑,在任何地方都能和任何人通讯;只要搭上飞机,就能立即飞向地球的另一端。通迅及交通的发达对人类的贡献是活动空间的扩大。然而空间的扩大,反而导致我们对时间的认知大幅萎缩。尤其是对于过往时间的认知,现代人相较于以前的人,无疑是大幅的缩小。

何谓时间认知的缩小?从以前到家庭概念健在的昭和三十年代(1955年左右),人们会将自己的父母、祖父母、以及供奉在佛坛的曾祖父、曾祖母视为家庭成员。然而核心家庭化的趋势进入高度成长期后,「家」的意识迅速淡薄,一般而言,追溯过去顶多只到父母,除非三代同堂,否则祖父母每年只和孙子女见一两次面,变成了特殊的存在关係。在日常生活中,已经没有接触二代以前、三代以前的想法或行为,随着追思过去的次数之减少,人们的时间轴因此而缩短了。

现代人自身及现代社会存在着许多牵绊,因为较重视同时代的牵绊,对于与过往相关的牵绊,关注则较平淡。与其说是关注平淡,说是没有心力面对过去或许较为适当。为了在複杂化了的社会里生存,为了不在资讯的洪流中灭顶,人们因水平蔓延的各种牵绊而焦头烂额,论追思过去,一年一度的扫墓已是极限。

这种状况看在以往的人类眼中,多半会认为现代人的生命,仅是一段浅薄时间轴之中极渺小的剎那。事实上,现代人很少在漫长悠远的时间轴中对事物产生共鸣或思考。至于能打动人心的,不外乎煽情的新闻、体育赛事直播、令人情绪起伏的好莱坞电影。仔细想想发现,过去报纸的体育版只有一页,如今四页是常态,有时甚至超过四页。今日体育赛事有全球性的兴盛,主因之一是因为能在短时间内享受起承转合,充分配合人们对时间认知的缩小。想在倏忽即逝的时间轴中寻求剎那的感动,体育活动正是既经济又实惠。

由前述可知,时间认知的缩小是现代文明的特徵,这点在日本更是显着的现象。东京这座都市就是个容易理解的例子。日本首都东京光是近代以后,便曾经历明治维新、关东大地震、第二次世界大战等大事件,因此少有江户时代的建筑物留存至今。观看明治初期拍摄的东京照片可知,当时放眼望去尽是井然有序的房舍,是一座完美规划的都市。

然而今日,几乎没有任何遗产能让人想起那段骄傲的岁月。儘管京都或奈良有许多历史建筑,日本拥有绝对多数人口的首都,却欠缺可资表达今昔连续性的历史遗产。或许是受此影响,人们在某段时间轴内的思考或感受,才会无法产生真切的感受。就这点而言,在历史建筑栉比鳞次的欧洲,因为原本就有石造建筑文化,而且地震少(不像日本),所以整体环境较容易感受漫长的时间轴。

另一方面,日本拥有传承三、四百年的传统工艺,例如陶瓷器、漆器、冶金细工、染织。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茶碗、漆碗、和服及带缔(绑在和服腰带上的绳子),其实蕴藏着百年传承的巧思与超乎想像的漫长岁月。然而人们依然无法意识到时间的经过,因为工艺品蕴含的时间性并不容易观察。反观建筑物,或百年历史、或三百年历史,建筑型式差异显而易见。总而言之,既逝的时间有显而易见者,也有模糊难辨者。

像在日本这样时间性与时间轴短暂的社会,难以对过去有切实的感受与想像,也因此难以对未来有感受切实的构想力。对现代人而言,如何恢复已然缩小的时间轴是个重要课题。

喜马拉雅的温室植物与资本主义

资本主义的扭曲与扩张是现代文明的另一项特徵。起初资本主义类似一种保险制度,先向许多人徵收小额资金,然后以这股团结的力量推动大量生产,提供更廉价的商品,并提高利润。所得利润又会分配在新事业或新商品的研发,藉此回馈众人。在资本主义一连串的循环中,「提高利润」的环节异常膨胀,可说是现代资本主义的特徵。

企业家一味追求利润,又为了进一步扩大利润而投入无关实体经济的金钱游戏。日本的泡沫经济时期正是一个例子。美国金融机构等,近几年更因为次级房贷问题重挫全球经济,正是资本主义过度扭曲膨胀的象徵。

最近每当笔者看见经济情势或某些经济学者的言行,总会联想到一种生长于喜马拉雅高地的「温室植物」。那是一种高山植物,为了适应气温酷寒、空气稀薄的环境,以宽大的叶片将花朵包覆,自行创造出温室状态,所以有温室植物之称。为了在喜马拉雅高地存活,演化方向着重于充分吸收微薄阳光,如此特殊的植物,大者可达一点五公尺高,但是主体结构却非常脆弱。也是因为专注于单一特性的演化,这种植物在其他方面自然脆弱。

近年来已开发国家的经济有金钱游戏的倾向,这种状况酷似前述奇特的温室植物,而带动金钱游戏的国家──美国,是谈论现代文明时无法忽视的。

美式标準的极限

有人说美国很像过去的罗马帝国,两者都在兼容异民族的同时,以多样性为原动力发展。美国的优势在于拥有美式标準,可说美国是因为制订并导入自行规定的基準或规範,因而维持现今的地位及繁荣。这种状况如果持续发展,美式标準很可能成为世界各种领域的标準,一旦这点成真,结果又会如何?届时最感困扰的可能会是美国本身。

目前在美国以外的国家,或多或少有因为美式标準而产生的落差,美式标準的创始国也正因如此在世界上占有优势。然而随着全球化进展,一旦美式标準遍布全球各地,美式标準便是名符其实的全球标準,美国则成为其中一员,以往的优势就会消失。

如果按照美国目前的作法持续下去,必定会有达到极限的一天。美式标準与全球化是让这个国家成为世界繁荣大国的因素,然而下个阶段却可能将之引上衰退之路。

现代文明是美国繁荣的象徵,关于其原点有许多看法,其中值得注意的一项是十九世纪的英国与法国。

概观的看,两国几乎在同一时期都有工业革命,但为何英国能够以大英帝国之姿主宰世界七大海洋?这是因为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,英国在殖民地之争战胜法国,可以将本国生产的工业产品销售至殖民地。反观法国,逐渐失去可供销售的殖民地,两国因此分出高下。同一时间,英国的成功案例拓展至世界各地,世界各国纷纷走向帝国主义,「弱肉强食」至此成为全球潮流之一。

如今弱肉强食改名为全球化,继续在地球上扩张势力,加上人口增加与环境问题,三者便是探讨现代文明的关键词。

为了让今日世界上的六十七亿人生存,人类究竟逼迫地球这个行星承受了多大的负担?真相之恐怖令人不敢揭发。报应肯定会降临。当然人口继续增长、环境继续恶化,地球也不会消灭。就地球本身经历过的天灾地变而言,环境恶化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而已,然而对人类而言却是攸关生死。儘管此事对人类如此重要,经济学者及政治家依然各执意见,例如主张经济成长率必须维持在百分之三。日本的百分之三,相当于必须创造出近九千万人口的菲律宾。美国的百分之三,则会给地球新增两个半菲律宾的负担。这些膨胀、扩大、累加的负担,正是透过他们的主张年年对地球索求。无限追求经济成长,将会面临资源枯竭、环境破坏、饑荒,但是人们依然需索无度。有学说认为,近年来的异常气象是地球大型气候变迁的一个环节,这点无法完全否定。但根据各种模拟可知,始于一九七〇年代的地球暖化不光是气候变迁就足以解释;这是每年膨胀数个百分点的全球经济与人口增加,以及随之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增加所造成的结果,几乎毋庸置疑。

说穿了,人类若无止尽的追求丰饶,将形同自掘坟墓。对于一昧主张经济成长的经济学者,如果选择继续倾听,这座坟墓就相当于已经挖好一半。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矛盾的现象,在冲突之间寻求平衡?面对这个难题,重要的是能否从基础层面改变想法。

「植物型文明」与「舒畅的停滞」

李维史陀(Lévi-Strauss)曾将地球上的社会分为「热社会」及「冷社会」两类。热社会有社会阶级落差,由跨越落差的动力引导社会向前迈进,欧美属于此类。另一方面,冷社会是相对安稳的社会,特点是民众积累的社会压力会透过非日常性的庆典排解,日本属于此类。笔者在此将「热社会」及「冷社会」定义为竞争「激烈的社会」及「平稳的社会」。

这两种社会也可如下区分──欧美型激烈的社会是石造建筑所象徵的「蓄积型文化」,日本型平稳的社会则是伊势神宫每二十年一次的式年迁宫所象徵的「循环型文化」;式年迁宫是迁移神体的仪式。

在这两种分类之中,以往引领世界的是「激烈、蓄积型的社会」。在这样的社会,人们为了超越落差,每每上演激烈的竞争,形成弱肉强食的世界。故很适合用「肉食性动物型文明」称呼这种现象。这种文明虽然为今日的已开发国家带来繁荣,却也产生前述的负面作用。

有鉴于此,笔者希望提倡「植物型文明」或称「草食性动物文明」,做为今后文明的典範。这种型式的诉求是尽量平稳,减少对地球造成负担。那幺我们该怎幺做才能从动物型转变为植物型?结论是,端看人们能否接受「舒畅的停滞」。

日本于1990年泡沫经济破裂后,包括经济学者在内的知识份子一致指出「日本进入了停滞期」。的确在进入九十年代以后,日本的经济成长变得迟缓,但依旧位居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地位。如此说来,对于不太喜欢变化、希望平稳过日子的人而言,这种状况并不算坏。以「停滞期」形容这种状况,会让人试图努力摆脱现状,因此我觉得用「安定期」称之比较妥当。

然而现代人难以摆脱成长的束缚,尤其在经济挂帅的世界,与去年同等的业绩会被视为停滞,不得坐视不管。而且经济领域的结果或预测容易数据化,因此容易说服众人。一旦以数据显示,人们往往会恍然大悟,但其实这之中潜藏重大陷阱──没有被数据化的部分,隐藏着某些重要的东西。

假设笔者有一笔十万元的金钱可供自由运用,这时可能会考虑和妻子家人一起参加旅行团,也可能自己前往一直想去的历史遗址。虽然花在旅费的金钱同样是十万,得到的满足程度却截然不同。换言之,金钱的价值係根据满足程度决定,但是经济学并没有显示满足程度的指标。电视节目的收视率亦然,虽然资料上可知有多少人收看节目,却很难透过资料掌握观众因为电视节目得到多大的满足。即使以前就有人指出,应该以数值衡量满足感,藉以取代收视率,但目前仍是收视率横行无阻,结果导致民营电视台充斥劣质节目。同样的,经济领域对于难以数据化的资讯也是忽略不谈。熟不知,人们的心情或心理非常善变,也是影响经济的要素,无论消费动向也好,股价变动也是。

心情不只能影响经济,时代与文明其实也大受人的心情之影响。四世纪末的罗马帝国末期,罗马人曾写下这般感叹:「昔日夏季,太阳耀眼。今日夏季,黯淡无光。」并非这个时代的地中海世界遭到异常气象侵犯,而是因为人们阴沉的心情孕育出灰暗的世界观。

进步、成长、扩大、创新是肉食性动物型文明的原理,以往人们视之为理所当然而接受。然而未来我们将面临的可能是毁灭。为了趁现在改变「心情」,或许可以试着转换为平稳的植物型文明。一旦我们可以毫不抗拒地接纳「舒畅的停滞」,应该就能见证新型态的繁荣景象。

若要认定「舒畅的停滞」是正道,就必须重新建构社会机制,使得社会能设法度过经济零成长或负成长。毕竟目前的机制係以特定的扩大增长为前提。重点是,即使经济有减缩的倾向,在质的提升与满足感的增强无法以数值显示时,也要透过语言文字及各种媒体的宣扬,促成大多数人的共识。

另一个值得现代人警惕的,是要避免短视近利。受到2008年秋季开始的金融危机影响,有人说日本陷入「百年一度的不景气」,但,这是否真的是值得写入历史的世纪大低靡,还有待后世考证。

戈登・柴尔德(Vere Gordon Childe)曾因「新石器革命」一词而受到注目。虽然柴尔德以「革命」表达人类因为开始农业而促使生产遽增、人口增加的现象,但是革命一词是近现代的概念。新石器革命一词目前仍在使用,但是由狩猎採集转变为农耕,是历时数千年的漫长岁月才有的变化,而非急遽的变化,故不适合用「革命」形容。

今日的变化速度确实较快,但是我们应该有所自觉──在变化缓慢迂迴的人类史之中,现代人也不过是一个圆点般的存在。以下,在本书追溯人类初期文明之际,特别先针对我们的祖先直立人的特性及文化加以着墨,目的是希望读者能郑重认识人类漫长的足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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